平生最恐惧的事,莫过于去医院了。
五年前那次大病,让我如一个劫后余生的人,从此对医院畏而远之。
省会郑州永远都是一座繁华的城市,远离市中心的医院因此显得空洞而清冷。从新建的会诊楼走向病房时,会穿越一条长长的走廊,空寂的走廊里有沉默消毒的清洁工,所以空气中有经久不散的苏打水和腐朽味道混和的气息,那是种很绝望的气息,让人走向挣扎,甚至走向死亡。走廊尽头有两扇小小的电梯,电梯是破旧的,运行如蜗牛,且发出令人恐惧的响声,好象随时会伴着一声巨响让世界陷入无尽的黑暗。电梯前常常等待着焦灼的人们,痛苦的冷漠的玩世不恭的,但电梯仍然会时常坏掉,好在有一条凌空而上的蛇形步梯。步梯也是简易得恶劣的,每阶中间会有凌利突兀的锈迹斑驳的钢筋条,所以走向五楼时,基本像爬上了一座不高不低的荒山。但你的心情并不会因此而轻松,因为走向病房时,迎面而来,甚至川流不息的会有各种面容各种姿态的病人,他们穿着或干净或肮脏的条纹服,像幽灵一样穿梭在窄窄的走廊里.因为长久住院因为长久不洗澡,走廊里的气息污秽而难堪,再加上走廊里灯光暗淡,向里面木然行走时,会感觉象走向灭亡走向深渊。
好在我始终是洁净的,每隔一周,会偷偷溜回漯河,卷着浓郁的苏打气息跑回单位,在人去楼空的双汇大厦连夜突击积攒下来的工作,然后回家狠狠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再火速赶往郑州。医院的病号服,我从来都是拒绝穿的,因为我相信,没准哪套穿在什么人身上过,然后他终于不治身亡了,便被护士重新扒下来,简单洗了再发给活着的病人穿。我是看到过这样的情形的,就在我对门的病房,据说那个住了半年的女人终于在一个下午离开了伺候他的男人,男人的哭声惊扰了五楼所有的人,我当时正输完液,坐在病床上享受刚刚买到的《人生与伴侣》。我是第一次听到男人如此的哭声,绝望、凄厉,我趿了拖鞋跑出病房,然后我看到了那个经常在走廊里像僵尸一样走路的女人,凌乱的头发,安静的容颜,一动不动在仰在小小的病床上。一个戴着大口罩的护士正爱莫能助地撤掉没有输完的吊瓶,另外一个正在司空见惯地剥掉女人身上的条纹服。阴暗的病房里充斥着苏打水神秘的气息,那个可怜的男人俯在床边,试图唤醒永远睡去的女人。那个时间,我感受到的,不是心酸,而是恐惧。
我仓惶退回病房,慌忙掩上房门。临床早离开了,病床上是她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被子是雪白的,但却有难以洗掉的污渍和黄斑。
在这所医院的一个月,我仍是幸运的,因为,我的病友就在窗外的这座都市,她每天只在输液时来到病房,躺在床上陪我一同看冰凉的液体一点点进入身体。她并不漂亮,但却快乐,眼睛因此显得明亮而清澈。她给我聊天时,会和我一样使用普通话,502因为陌生的病友使我不再孤单和荒凉。我住进医院时,她已经在这里治疗了两个月,所以我在的一个月,成为她最后康复的阶段。她每天的输液只有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她会很有修养地叠好被子礼貌地离去,晚上也从不回来过夜。所以,三个人的病房,除却一张空床外,基本是我一个人的单间。临睡前,我自然会像在家里一样,习惯地闩上门,好让自己安静睡去,直到凌晨查房的护士气急败坏地把门叫开——
病房当然不比家里,闩门是护士的大忌,他们害怕病人自杀,给自己留下说不清的问题。
我当然不会自杀,在这所医院里,我是唯一一个思维清晰的病人,我每天生活在病态的人群当中,不可避免地呼吸着充满细菌的空气,但我衣着整洁,面带笑容,不要人照顾,也不需人送餐。病友说,我不像是来生病,倒像来疗养。
我不是来疗养的,我只是厌倦了原来的环境,偷偷来到这里调整一下,调整好了再悄悄回去。所以我每天会以到餐厅吃饭为名,偷偷溜出医院,去到城市当中走一走。医院门口有一家小小的花店,经常有新到的扶朗菊,在所有的鲜花中,扶朗是最便宜的,五块钱就可以买一大把来,于是每每回来,我总有着如扶朗一样红艳的脸庞,我捧着那些如太阳般坚强的生命,走过所有的病房、无视所有的病人,让带露的扶朗在浓重的苏打水中留下一路的清香。
那年的圣诞节,我是在医院度过的。那天中午,我没有去餐厅吞咽那些缺盐少油的饭菜,而是一个人溜出医院,来到了医院外面一家叫做"红木偶"的西餐厅。西餐厅我是常来的,餐厅很小,但很干净,供应早餐中餐和晚餐。虽然是西餐,但中餐居多,且口味都很独特。圣诞节那天,店里的小姑娘全都穿上了红色的圣诞服,戴上了垂着小雪球的圣诞帽,所有的装扮和落地橱窗后的圣诞老人一样,给人以童话般的美丽和圣洁。我坐在冰消雪融的橱窗前,悠然地享受一小份菜、一小份汤、两个精美小炒,当然是吃不了这么多的,只是因为开心只是因为喜悦,只是因为这个陌生的环境亲切的气息。
买单时,收银的圣诞女孩快乐地送我一面小小的镜子,说是圣诞有礼,答谢所有就餐的朋友。
是的,在这座偌大的城市中,在那座孤单的医院里,红木偶真的是我的朋友,在我生病的日子,给我以心的慰藉。
那年的冬天,有很多的雪,浸在清水里的扶朗在翻滚着暖气的病房里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即使是大雪飞舞的日子,我也不会忘记走出医院,到一个人的城市里踩出深深的脚窝,从不敢走远的,因为害怕找不到来时的路,最多是走到那个街角的书亭,要上本新到的杂志,再重新的回来。
我想,我是从来没有孤单过的,即使在我生病远在他乡的日子里,陪伴我的有说普通话的病友、有坚强的扶朗、有开心的红木偶、有飘着墨香的文字——
在苏打飘香的两个月里,我看了近百本书、写了近两本日记,而给我信心和力量的工作,也一直没有落下。
五年后的今天,我依然奔走在熙熙攘攘的城市里,颓废过伤感过,但仍然还好好地活着。
只要心里有阳光,那么,任何病痛都可能是误诊。
今天,我来到医院,昨日,重现。
病房里,我看到了我的父亲,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正微笑着侧脸和人说话,高高竖起的吊瓶下,坐着一个乖乖的小男孩。
小男孩是临床老人的孙子,父亲纵是一个人躺在这里,却也没有感到寂寞。
那一刻,我泪流满面。
随机推荐
| |
| · 您将承担一切因您的行为、言论而直接或间接导致的民事或刑事法律责任 · 留言板管理人员有权保留、修改或删除其管辖留言中的任意内容 · 本站提醒:不要发表与主题无关的言论,不要涉及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相关法律条款或者违背社会道德的言论,不要随意发表无聊言论,如发现违规信息请联系时空编辑部,谢谢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