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家有一匹很听话的老马，父亲说是以前生产队解散时分的。
那时我父亲做小生意，经常用它拉一些自己做的加工产品去串街叫卖，于是这匹老马便成了我们家的“挣钱机器”。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父亲和这头老马建立了很深的感情，它已不再是我们家的“挣钱机器”，而成了我们家必不可少的一员，我们全家人都这么认为。
我清楚地记得那一次，我和父亲一起出去做生意。提前一天我们把货物装了满满一架子车，有一吨多重，给老马上足了料，让它好好地吃上一顿。第二天一早，天不明就开始从家里出发，老马拉着这一大车的货物，我们就跟在它左右。看着它走路吃力的样子，我和父亲都不忍心坐车，遇到一点小坡路我们还帮它推一把。这样走了三个多小时，天快亮的时候，我们才到达目的地。
这个村庄的路中央，有一个水坑，也不知道它有多深，只看到一些被车轧过的泥泞和大大小小的水涡。父亲让老马停下来，想了想，又围着水坑转了一圈，不从这里过吧，还得让老马多转一大圈的路，看着它已走得满身是汗，又没有吃什么东西，我们也不忍心；从这里过吧，又怕它难以过去，最后父亲又找来一根木棍试了试水深，觉得应该能过得去。还是父亲对老马比较了解，只见老马一听到父亲的喊声，一扬头，奋力从水坑这边冲到了那一边，我们都为老马的努力捏了一把的汗，老马这时也在那边扬扬头、踢踢腿上的泥巴，好像过了一大关似的。
这时刚好过来一个老大爷，他也看见了老马刚才的“表现”，由衷的称赞：真是一匹好马呀！“这马卖不卖？”他问父亲，“你出多少钱”，父亲笑着说，“一千块”，这几乎是我们这一车货物的钱。父亲却不屑一顾的摇摇头，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
等我们把这一车货卖完，已是晚上的11点多了，父亲又带我找个地方吃点饭，在路边给老马也找了一片青草，让它也吃着。父亲吃饭比我快，我看见父亲在等我吃饭的时候，找了一根树枝，给老马不停地赶着身上的苍蝇。
我们决定连夜往家里赶，老马驾着车，拉着我和父亲。一路上父亲累了，他躺在车里很快就睡着了。我那时比较小，不一会儿也在摇篮一样的马车中进入了梦乡。等我们突然醒过来，天已朦朦亮了，我和父亲赶紧起来辨别方向，原来离家已经只有四五里路了，我们这才缓了一口气，对老马一天一夜的“辛苦”真是感激不尽。也就是这一刻，让我这一辈子都记住了什么叫“老马识途”。
我记得老马最后一次出门，是和我父母一起同行，回来的时候也是到半夜，回到家里，他们都没有睡觉。原来，在回来的路上，因为给别人躲车，我们的架子车翻在了深沟里，老马的左大腿被套车的铁钉扎透了。父亲和母亲十分伤心，半夜里又拉着老马到临村的兽医站给它包扎伤口。
从此以后，老马就再也不能给父亲一起出去做生意了，医生让老马在家好好休息，两个月之内绝对不能使用。
刚好赶上收麦，生意也停了下来，这正好给老马一个休息的机会，于是让它天天在家休养。父亲每天就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地照顾着它，无论再忙、再累。
听说麝香对伤口的治愈有很好的疗效，父亲找了几个熟人从药店买了1克左右，花了200多元钱，为此，母亲还心疼了好几天。老马在父亲的精心照料下终于有了明显的好转。
有一天，只有小妹妹在家，我们都上地里忙庄稼活去了，同村一个邻居不相信妹妹说老马有病不能使用，他还认为用的时间不长，就往地里拉一车麦。给果老马勉强走到他地头便躺下了，打也打不起来，邻居吓坏了，赶紧跑到我家地里找父亲，父亲一听，扔下手中的活，风一样地跑到老马身边，用车子把老马拉到了兽医站。
回来之后我们才知道情况：兽医把父亲恨恨批评了一通，说他咋不知道心疼畜牲，给你说过不让你用，你非不听，它的腿现在已经严重感染，而且还高烧不退。医生最后说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这匹老马也只能活到明天早晨鸡叫时候，如果鸡叫过后，他死不了，可能还有救。
听到这个消息，父亲一下子泄了气，精神几近垮塌，勉强把老马拉回家，而且流了一路的泪。
那一夜，我的记忆中是我们家人最难熬的一夜。
父亲和母亲都没有睡觉，陪着老马一夜。只见老马的两只眼睛已失去以前的精神，一会儿看看父亲，一会儿合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只有两个眼角在不停地流着泪，也不知是它知道了自己的寿命，还是它的身体确实难受。看着它可怜的样子，父亲的眼泪也在跟着不停地流，不知道是盼望天快点亮，还是害怕天亮。
鸡叫了，父亲和母亲更是不敢眨一下眼，希望听话的老马能够活过这一刻，医生说过，活过这一刻就有救活的希望。正当我们盼望奇迹能够在可怜的老马身上出现的时候，它却闭上了双眼，永远地低下了头，父亲和母亲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围住老马大声地哭了起来……
老马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我们的家里好像突然之间少了一人，父亲一连在床上躺了三天，不吃不喝，谁也不知道他曾经为此流过多少眼泪、伤过多少次心。
那时正赶上麦收季节，别人家的麦都收完了，我们家的麦子才刚开始，还是邻居为表达歉意，帮我们收的，那时农村打麦还都是用牲口，我家收的麦子有一半都长了麦芽。
这事到现在已过去十多年了，父亲每提起那匹老马，就像提起当年已故的好友，眼泪都会不由自主地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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