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雪是一只猫,是一只曾经让我付出诸多感情而至今想起也最能够深深触动我内心的一只猫,以至于这么多年了,无论工作多忙、多累,偶然闲暇的时候,总是会抽出一个小空儿,坐在那儿,静静地去想它。
那是一个秋意很浓的夜晚,正在吃晚饭,妈妈说,婶婶家的那只大花猫生了六只小猫……没等母亲把话说完,我便按捺不住内心的急切,扔下饭碗,跑了出去。
大花猫似乎是累了,睡得很安详。我静静地走近猫窝,六只小猫,正在母亲的怀抱里拥挤着取暖。五只黑白块相间的,一只浑身雪白雪白的,真是漂亮。我静静地跟婶婶商量着,让她把那只浑身雪白的猫儿送给我,婶婶拍着我的头说:“傻闺女,那也得等小猫儿满月呀!”我看着那只小白猫,兴奋地笑了。
一个月后,那是个有太阳的暖和的午后,猫儿们都精神抖擞地走出了猫窝,又一个个地被别人抱走,唯独那只白色的小猫躲在猫窝里不肯动,我轻轻地把它抱起,放在暖烘烘的阳光地儿里,却发现它的两条后腿是蜷缩的,根本就无法伸直,更别说站立行走了,原来小猫有残疾。婶婶走过来,拎起小猫说:“扔了吧!这秋后生的猫本来就不好养,更何况还是个残猫,我看也养不活,以后……”小猫在婶婶的手里挣扎着、颤抖着、嗷叫着。阳光照射着它那双白得透明的耳朵,那粉红色的鼻子,如雪一样的皮毛和那双湛蓝湛蓝的眼睛里流露出的那种绝望的、请求的、令人疼惜的目光,忽然让我有种莫名的感动。我从婶婶手里夺过小猫,紧紧地抱在怀里,冲着婶婶嚷:“我一定养得活的。”
找来一个废弃的竹篮子,在里面放上一些棉絮,再铺上一块棉布,小猫也总算有个家了。我把它轻轻地放进里面,因为一时也想不起叫什么,看着它浑身的雪白,干脆就叫它“阿雪”吧。
阿雪的腿本来有残疾,就像有缺陷的人一样,行动不便、不能料理自己的生活,渐渐的所有的缺点就都暴露了出来,阿雪因为不能动,所以经常把粪便弄得满身都是,本来漂亮的外表,也被弄得一塌糊涂。有时候,同学们来家里找我玩时,看到阿雪脏乎乎的样子,总是说:“脏东西,滚远点。”并一脚把它踢到了一边,阿雪受欺负是我最最不能容忍的。本来我的性格就有些叛逆,因为有了阿雪,就更加显得突出,为了保护阿雪一次次和同学们翻脸,使我渐渐觉得自己像一只浑身是刺儿的刺猥,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够使阿雪不再受欺侮。
为了阿雪,我甚至放弃了自己的一切活动,放了学,不再和同学们一起抓石子、蹦皮筋,而是细心地帮助阿雪洗澡,梳理它身上雪白的毛,并安慰它:“阿雪,你本应该是一个骄傲的公主,不应该是他们踢来踢去的丑小鸭,为了这个目标,让我们努力吧!”
每当看到阿雪艰难爬行时,我总是帮它托起它的后半截身子,试着让它用前两条前腿走路,为此,它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像一个刚开始学走路的孩子。每一次总是摔倒后一次次咕噜爬起后,再走。有时候,看它那种不屈不挠的样子,我真的怀疑它是不是一只猫,假如真的是动物,怎么能有如此的信心与毅力来挽回一只残疾的猫在人类面前丧失的尊严。
渐渐的,每当阿雪开始爬行时,总是会惯性地缓缓翘起它那后半截身子,只用前两条腿走路。就像一个失去双臂的人一样,没有了臂膀的力量,就尝试着用脚写字、用脚拿勺子吃饭。假如有足够的信心成功了,那么将会是一个艰难的、伟大的过渡。但阿雪究竟是动物,不知道是它天生具有的潜质,还是我对它的期望与支持在它的潜意识里形成的一种无形的力量。但是不管怎么说,它做到了,我由衷地替它兴奋。
慢慢的,阿雪由原来的走变成了小跑,而且跑起来,像一架小型的直升机。后半截身子垂直翘起,尾巴旋转着像飞机的螺旋桨,每当我放学回来,阿雪总是飞快地跑到我的身边,就像马戏团的哈巴狗一样,一会倒立,一会儿打滚,一会咬住我的裤腿儿,不肯放开,喵喵的叫着,向我撒娇。
猫儿都是懒惰的,爱躺在主人的怀里睡觉、爱在暖和的阳光下伸懒腰、打滚,但阿雪则不,当别的猫儿正在春日的阳光里闭目养神,阿雪却已在门前的草地上,捉蛐蛐、捕蝴蝶,尽管它根本就捉不到,但它还是一遍遍地做那向前扑的动作。我知道,阿雪心里一定有什么愿望,它想干些什么。有好几次,我都看到阿雪用它的前两条腿拖着自己沉重的身子,拼命追赶一只老鼠。眼看就要捉到了,老鼠哧溜钻进了洞里,阿雪用爪子使劲刨着洞口的泥土,气得把牙齿咬得吱吱响……
又是一个严寒的晚秋的早晨,母亲早起打开门,发现了冻硬了的阿雪的尸体,身体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霜,和它身上的毛一样,惨白惨白的,嘴里还死死地咬着一只大老鼠,那只大老鼠之大几乎超过了阿雪身体的一半,阿雪躺下的地方,四周到处都是爪印,可想而知,阿雪一定是为了捉到这只大老鼠,而背水一战,耗尽了体力,被活活冻死了。一副多么惨烈的画面呀!感动之余,我为阿雪骄傲和欣喜,它为自己作为一只有缺陷的猫的一生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我把阿雪放进了一个纸箱里,埋进了土里,阿雪还不到一岁,为这忽然中断的朝夕相处,我深深地难过,像是失去了一个好朋友,甚至一个亲人。母亲说:“为了一只猫,值得你这样吗?”可母亲哪里知道,人不怕失去别的什么,就怕失去付出了太多的感情,真挚感情的世界里是不分人物的。
阿雪从一只几乎要被丢弃的残猫,靠毅力学会走路,学会本领,我想,它的愿望也许就是有一天能够捉到一只老鼠吧,以此来证实一只猫的价值。
人类的意志及承受能力,最高也不过如此,何况它是一只猫,有时候我想,阿雪假如真的是一个人的话,那么它一定是像张海迪那样的,身残志不残,虽然身体残疾,但在其它方面却颇有建树,因为她具备了常人所没有的那种信心决心,那种坚强的毅力和魄力。
这么多年了,阿雪身上那股坚强的毅力、顽强拼搏、不掘不挠的精神,一直影响着我、鼓舞着我,让我时刻都有那种不断追求、不忘进取的精神和信心。
阿雪,在生命的下一次轮回里,假如你还是猫的话,祝愿你能拥有健全的四肢,那么你就不用经历那么多的坎坷,就不会为了捉一只老鼠而送掉了自己的性命。
阿雪,每当夜晚天空有流星划过,那么就有我在默默地为你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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