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

  • 作者: 冯有尚   来源:双汇集团   单位:华丰公司   期数:96    时间: 2006年12月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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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早就想写写麦子了,但总感觉有种东西哽咽在喉间,使我无言以对。
  麦子不是本地人,熟悉她是在两年前省城返回途中一个严寒的初冬季节。
  天色如黛,暗潮涌动。地上偶然一两片枯黄的落叶,在北风的肆虐下,像一只羽化的蝶在空中不时地上下翻飞着,显得那样的凄凉无助。
  从郾城十五里店到市区也就几十里的路程,我和妻乘上返回的客车,透过车窗玻璃,目睹路两旁高低错落的建筑急速向后隐退,刚种上秋作物的田间地头,光秃秃一片,没有一丝聊人欣慰的生气,我顿了整衣领,把身子蜷缩在衣服里,恹恹地靠在车座上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喧闹嘈杂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妻说,客车撞人了,可能还挺严重。
  客车的右前方,一个年纪大约二十一二岁的女子,朴素的衣着裹附着瑟瑟抖动的身躯,倦卧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女子可能因极度痛苦,脸上的肌肉痉挛地抽搐着。在我的记忆里,她穿了一袭粉红的鸭绒棉袄和胖大海似的黑色条绒裤子,面容倒也清秀标致,地上没有遗留下车祸时的血痕,我想大抵是挂蹭摔倒而已吧。事故调查极其顺利,在交管部门做现场询问笔录时,才闻听她叫麦子。
  初次熟悉麦子,居然是在这样一个离奇的交通事故中,印象最深的,莫过于麦子被送往医院时的那双布满忧郁凄楚的眼神。
  对于麦子的其它记忆,已经很少了,像鸿雁踏雪,仅此只鳞片爪而已。
  往后的日子,也就在不经意中一天天的度过。
  再次见到麦子,是在去年初春时的郾城黄河广场上。此时新芽已经吐绿,一派春意盎然欣欣向荣的景象。离广场不远的博爱书店正前方,一个路边书摊三三两两地围满了或蹲或看或买的购书人群,透过人墙缝隙,一副似曾熟悉的脸庞蓦然映入我的视线,依然清秀的脸挂着浅浅的笑,略带忧郁的眼睛在柳风拂面的春光里,流泻着几多布满希冀、渴望的幽怨和期待。没错,是她,就是因那次事故永远定格在我记忆深处,尤其是那双布满忧郁眼神的麦子。
  我凑到书摊前,漫不经心地翻看着。麦子极其热情,不时向人群推销着种类并不多的画报、杂志等刊物。偶然一阵风吹过,把薄薄的纸张舔卷得哗哗作响。
  “这本书多少钱?”,我拿着一本《读者文摘》冲她问道。
  “不贵,按定价打八折,给三块五吧。”我这时才看清,麦子的左手向后微曲,五指僵僵的,行动不是很灵便,她原来是个肢体有残疾的女子。刹时,一种敬意油然而生。一个对生活布满极度热忱,并时刻以微笑直面现实的人,足以唤起我们心灵深处的某种敬畏和感动。
  自此,我在闲暇之余,总爱有事没事时到她的书摊前光顾一下,顺便买几本自己心仪的书籍,更为重要的,是想看看始终脸上挂着浅浅笑的麦子。
  光阴似水,生命如歌。时间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又划过了半年,在我又一次去她的书摊前时,麦子已经不在这里了。一连数日,均不见她的踪迹。后经多方打听,才知道她因母亲生病赶回洛阳新安老家了。
  其实,我对麦子的真正了解,是在麦子从老家回来的那段日子。之前的麦子,在我的眼里仅仅是个为生计而疲于奔命的一个人。甚至于在此期间,我除了买书之外,对麦子的感觉近乎是个陌路人。
  这个世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许多不期而遇就像“被青春撞了一下腰”而一朝邂逅成相识。
  如今城市生活节奏愈来愈快,而购房热也是一浪高过一浪,大有“花明天的钱实现今天梦想”的汹涌之势。在我们所住的那栋筒子楼里,稍有一些积蓄的,大都搬走了,一拨一拨像走马灯似的,而空下的房子或卖或租也经常物尽其用。
  那是一个晴朗周末的午后,我在家正与美眉QQ聊的正酣,忽听门外走廊上传来一片叽叽歪歪搬运家具的嘈杂声,这是常有的事,当时心里暗忖:又有不怕钛白粉气味毒害的新主搬来与我们并肩抗战了(在我所住楼房的对面有家钛白粉厂,排放的气体使我们深受其害)。
  然而,令我始料不及的,搬来的新主竟是麦子,还是隔壁邻居。
  N天之后,当我在走廊遇见麦子时,我们都有一种莫名的惊诧,麦子显然认出我来,便各自十分客气地寒暄着,说些诸如“多多关照”、“有事你说话”之类的客套话。
  麦子不大爱说话,温柔中透着矜持,然而脸上总是挂着浅浅的笑,极富一种无法抗拒的亲和力。
  接下来的日子,在我和妻与麦子有意无意的闲谈中,对麦子的了解渐渐多了起来。麦子本不姓“麦”,麦子只是她的小名。我想她应该是在麦收时节出生的吧,要不怎会有这么一个贫名。
  麦子的老家在豫西贫困的新安县,祖上世代务农,上有年过六旬的父母和一个先天癫痫的哥哥,下有一个还在读初中的妹妹,由于老家四面环山,交通不便,思想闭塞,一家人基本上常年靠从土里刨食吃,生活相当拮据。麦子初中未毕业便辍学了,跟随父亲拉砖补贴家用,在一次运砖途中,车子不幸翻了,麦子为救父亲,被倾翻的砖头砸伤了左手,至今还落下手臂伸展不便的病疾。那年,他才16岁。
  经济的困顿使原本花样年华的麦子过早承担了生活的重负,而那场灾祸更是让捉襟见肘的家庭雪上加霜。18岁那年,麦子和同村的女孩毅然踏上了南下广州打工的征程。
  麦子干过很多行业,卖过馒头、擦过皮鞋、工地出过苦力、车站摆过地摊……艰与辛,苦与累,内心的痛楚只有麦子自己知道,但麦子从未气馁过、放弃过,始终以一种坚韧的毅力不屈的斗志顽强与命运抗争着。然麦子最大的收获,就是在打工期间熟悉了现在的男友强。
  每当麦子说起这些,嘴角总会泛起一丝枯涩而幸福的笑。
  强是土生土长的漯河人,强和麦子的感情很好,自从与麦子从广东回来后,强便进入一家私营企业上班,而麦子仍然操起了摆摊的老本行。
  前段时间,听妻说,麦子和强正预备张罗着结婚呢,就是现在所租住的隔壁小屋。听到这个消息,我暗暗为他们祝福,漂泊了这么多年,麦子是应该有个停靠和息栖的港湾了。
  麦子和强的婚期一日日临近,这段时间,麦子显得特兴奋,为了多赚钱添置一些新家当,麦子仍然早出晚归地忙碌着,像一部永不停歇的发动机在我的耳际时时轰鸣着,麦子这种积极乐观的态度也经常激励着我、感动着我。
  麦子和强结婚那天,场面并不隆重,来的只是一些强的同事和麦子所熟悉的一些朋友,听麦子说,为节省下不菲的路费,老家的一些直系亲属没有赶来,只说结婚后回去一趟就行。强满脸堆笑,频频地向来人散发着价格低廉的劣质香烟,并不时接受着好友善意的调侃和戏谑。麦子那天显的非凡漂亮,穿着雪白的租赁婚纱,映着略施粉黛的桃花面容更添楚楚动人。在大家的共同欢呼和祝福声中,麦子款款地登上停靠在楼下多时的一辆面包车,向饭店渐渐驶去。
  也许,只有这时,才是麦子一生当中最为弥足珍贵的开心和幸福时刻。
  在饭店门口停顿的瞬间时间里,不远处,另一溜迎亲的车队浩浩荡荡在马路中间急驰而驶,卷起新娘撒向空中的花絮,趾高气扬地绝尘而去,麦子看了看,猛顿一下,一串晶莹的清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滴落在雪白的婚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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