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乌兰察布市的大街上，看见街道两旁的地摊上堆放着的外皮有些变黑的梨，心头忽然涌上一种很熟悉的带着点酸酸的感觉。摊主是一位与父亲年龄相仿的农民叔叔，他朝我憨厚地笑着，那双布满期待的眼睛仿佛对我说：“买点梨吧，别看它外皮黑了点，里面还水灵着哩。”确实，这种“黑皮梨”在城市里早已被众多人所遗弃，即使一不小心看见了，他们也绝不会把那些“黑皮梨”盛进他们高贵的皮兜里。
我停住了脚步，慢慢地蹲下来，拿起一个梨细细端详着，因贮存的时间长，本来黄澄澄的梨皮已经变成了暗黄色，而且上面部分皮儿变成了黑色，还微微带着点皱。看着这似曾相识的“黑皮梨”，我的记忆被扯向很远很远……
那年家里粮食欠收，整整忙碌了一年的乡亲们，到头来不仅没有任何收获，反而赔了老本，日子过得越发紧巴。那时我刚上初中一年级，在学校住宿，每个星期往返四十里路回家一次。一星期一见，本来不算长，但对于父母来说，每个星期六都是“大喜日子”，只因为这天他们又盼到了独生女儿的归来。每次回家父母都会用家里仅有的东西别出心裁地为我做好饭吃，全家人沉浸在浓浓的亲情里，虽不富裕但却温馨，能让所有的不愉快都随风而去。高兴奋兴地在家住上一天，第二天下午再返校，临走时背包里都盛得鼓鼓囊囊的，是一个星期的干粮。就这样，日子转眼到了深秋。这个星期六回家，刚进门，洗完脸，妈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用白纸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揭开，大概剥了三四层才露出一个东西，递给我说：“你快吃吧，赶了路，一定渴了！”我习惯性地从母亲手中接过那个东西一瞧，原来是一只梨，只是皮变暗了，而且梨皮儿上有些部分变成了黑色，还微微带着点皱，我惊异地叫了一声：“啊，梨？怎么会有梨？”我欣喜极了！因为那时在老家，到了深秋时候就别想吃到水果。母亲边张罗着做饭边说：“你爸托人从县里带回来的。他怕你在外边住宿弄坏了身子，就想法帮你弄点水果来补营养。”说完，母亲到堂屋做饭去了。我吃着因母亲细心保存、虽外皮稍黑而里边却还水灵着的梨，心里舒服极了。
在家休息的一天半飞快过去了，马上到了返校时间，同以前一样，返校时自行车后的包里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干粮”，唯一不同于以往的是包里多了几个“黑皮梨”。到了学校以后，当我拿出饱含父母满腔爱意的梨，剥去厚厚的几层相当于保险膜的白纸，露出本身真面目时，同宿舍的一个女孩露出了怪异的笑脸，大声说：“呀，那是什么呀？”说完还拉了一下舌头，扮了一个鬼脸，当时我的心里感到莫名的恼火。她的父亲是村支书，平时，她吃的穿的都比我们好，仗着这点，有时还很瞧不起我们。当我把梨拿给同宿舍的人一起吃时，其他人都很兴奋地拿了一个，对我说：“谢谢”，只有她轻视地笑了笑，狠狠地摇了摇头。那一刻，我的自尊心受到极大伤害，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是不懂得用平静的心态去面对无聊的，所以，我伤心极了，一时把满腔委屈都归于那几个无辜的“黑皮梨”、归于善良朴实的父母。可以想象，我再也没有勇气吃另外的那些梨。费尽周折，浓缩了世上最爱的梨就这样被一个无知的年龄里一个无知的小女孩遗弃到书包的一角，几天后在垃圾堆里回归了自然。
又一个星期到了，我怀着矛盾的心情踏上了归家的乡间小路。我不知道，我面对着善良的父母如何向他们讲出那些“黑皮梨”的命运。到家了，父亲憨厚地笑着问我：“艳子，那些梨吃完了没有？爸又托人去买了。”顿了顿又自言自语地说：“哎，花几个钱有啥？只要你身体好了……”“行了，爸！都是你弄的那些黑皮梨……我再也不吃梨了、再也不吃了、不吃了……”我大喊了起来，眼泪唰地流了下来。爸被我突如其来的失态弄得不知所措，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睁着惶恐的眼睛看着我，我的心里难受极了。正在堂屋为我做饭的母亲闻声赶了进来，问我：“怎么了？哪儿不舒适？”说着忙摸摸我的额头，又关切地问：“你怎么了？你快说呀！哎呀，急死我了。”面对慈爱的父母，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任凭泪水沿着我的面颊流下，把这一个星期以来满心的委屈都冲刷掉，不留痕迹。不论父母怎么追问我，我一直只字未提关于梨的事儿，我真的好怕，我怕伤害爱我胜过一切的父母。
第二天又该返校的时候，爸坚持送我。到了学校，临走时爸从衬衣的衣兜里掏出一踏五角钱的零票塞给我，“孩子，你还小，身体不好，在外住宿一定要注重身体，这些钱你拿着自己想吃什么就买点什么，不要怕花钱，”停了停又嘀咕了一句：“咱再也不买那梨了。”我数了数，爸给我留了五元钱，在当时，五元钱是家里半年的食盐钱，是一年的火柴钱……事情过去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天夜里，睡梦中我哭着大喊：“我不吃黑皮梨，烦人的黑皮梨……”当时，爸听了以后，一夜未睡，他对母亲说：“孩子还小，她一个人在外面太不轻易了。”他觉得他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让我过上富裕的日子，他对不起我，他要尽最大的能力让我快乐幸福。当然，这些是后来母亲流着泪告诉我的，也就是从那一天起，父亲戒掉了二十年的烟瘾，只为了能给我节约些钱补补身子……
现在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大学毕业后，我如愿以偿地在内蒙古双汇找到了一份满足的工作。如今，生活在喧嚣的城市中，漫步在宽广的大路上，由于生活有了很大改善，我也不再买那些黑皮梨了，但是，心里揣着一个久远的故事，怀一份甜美的心情驻足于路边的梨摊，拿着“黑皮梨”仔细看看，且不说别的，单是其中一份平常又恒久的亲情，就足够体味一生……
随机推荐
| |
| · 您将承担一切因您的行为、言论而直接或间接导致的民事或刑事法律责任 · 留言板管理人员有权保留、修改或删除其管辖留言中的任意内容 · 本站提醒：不要发表与主题无关的言论，不要涉及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相关法律条款或者违背社会道德的言论，不要随意发表无聊言论，如发现违规信息请联系时空编辑部，谢谢配合！ |
